高台训话落幕,镇妖司新人的入司大典正式收尾。
一众新晋司员收礼直身,心神尚且沉浸在方才王度的威严训诫之中,面色肃然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一名带队司吏踏步上前,朗声吩咐:“考核落幕,名录既定。所有人随我前往后勤司,统一领取制式司服、玄铁佩刀、腰牌、行囊、镇邪符箓基础配给,随后统一分配独居司员宿舍。”
一众新人整齐应声,列队随行。
穿过层层朱红廊柱、青石长阶,众人一路行至镇妖司深处的后勤大院。
此地屋舍规整连片,仓储排布森严,往来吏员步履匆匆,处处透着井井有条的规整肃穆。作为镇妖司物资命脉所在,这里规矩最硬、流程最严,半分私情情面都讲不得。
此刻申领台前早已排了不少人,大多是轮值归来的老巡逻队员,趁着空档补换器械。
新晋新人队伍依序站在后列,安静等候。
沈缺抬眸望去,目光落在申领台内那道纤细挺拔的身影上。
少女不过十九岁年纪,一身标准青灰司服穿得一丝不苟,腰束窄带,身姿清挺。乌黑长发高束成马尾,干净利落,不见半分闺阁柔态。
眉眼清美,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淡。
据说年少入司,熟稔所有后勤条令、物资规章、器械损耗定额,性子冷硬刁钻,认规不认人。
整个镇妖司,上至老巡队,下至杂役吏,没人敢在她面前耍小聪明、走私情门路。
此刻台前,三名身着陈旧司服的老队员正堵在案前,脸色带着几分熟络的散漫。
三人看着在岗多年,资历不浅,望着林晚年轻,心底便存了几分敷衍糊弄的心思。
为首那名高个队员抬手敲了敲桌台,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随意:“林姑娘,行个方便。昨夜城郊夜巡,遭遇低阶野妖缠斗,刀鞘当场磕裂。公务损耗,理应补发,就是昨夜值守仓促,没来得及当场录档报备。”
“我们三个都是常年在岗的老队员,人品做事你还不信?没必要卡死这点零碎流程,直接给我们补三套鞘件就行。”
话音落下,旁边两名队员也跟着附和,语气轻松,带着隐隐的施压意味。
“是啊,都是分内执勤损耗,又不是私拿公物。”
“新人都在旁边看着呢,别搞得咱们老队员连点执勤便利都没有,太不给面子了。”
几人话语看似求情,实则暗含要挟。
一是倚老资历压人,二是借着新人在场,暗逼林晚顾及老队员脸面,破格通融。
周围等候的新人顿时下意识屏住呼吸,目光纷纷落在台上前。
谁都看得出来,这是老队员仗资历,想拿捏年轻的后勤女吏。
可林晚眼皮都未抬,指尖依旧轻点账册,字迹工整利落。
等三人说完,她才缓缓抬眼,清亮的眸子扫过三人,目光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公务损耗,可补。”
她开口第一句,看似松口。
三名老队员神色微松,以为稳了。
可下一秒,林晚话音骤然转厉,字字锋利,当场撕破三人的敷衍借口。
“第一,昨夜全城值守台账、妖异异动记录空白。城郊三里无妖迹、无缠斗、无值守报备,你们的‘遇妖缠斗’,从何而来?”
“第二,镇妖司规例写明:器械当场损耗,当夜录档、头领核验、隔日正午前补全手续。超时无档,一概视作个人养护不当,不予公补。”
“第三。”
林晚目光下移,冷冷扫过三人腰间佩刀。
“刀鞘磕裂需受力撞击,刀柄、缠绳、刀镡必有同步磨损磕碰。你们三人佩刀崭新干净,无半点缠斗痕迹,甚至连夜巡常见的尘土泥污都没有。”
她语气平淡,却句句钉死破绽:“执勤?缠斗?你们昨夜,怕是根本未曾在岗巡守。”
一句话,直接戳穿真相。
三名老队员脸上的轻松瞬间僵死,神色一阵青一阵红。
被一个小姑娘当众拆穿偷懒脱岗、虚报损耗、想白嫖司中公物,面子彻底挂不住。
为首那人脸色一沉,语气陡然硬了几分,当众发难:“小姑娘说话别太绝对!台账疏漏是值守头领忘了录,器械干净是我们事后擦拭养护仔细!你年纪轻轻,规矩死读,一点人情不懂?”
“我们常年在外搏杀妖邪,辛苦卖命,偶尔一点流程疏漏,你非要揪着不放?”
刻意拔高音量,想借着人多,压得林晚服软。
周遭新人顿时心神一紧,气氛瞬间僵持,隐隐生出冲突之势。
可林晚半点不退,迎着对方的发难,气场分毫不让,清脆声音响彻整个院落:
“卖命有功,司里有奖。”
“偷懒违规,条有明文。”
“台账漏录,去找值守头领追责,不是来后勤私开特例。器械养护干净,是你们分内职责,不能拿来当成虚报损耗的借口。”
她直视那名面色愠怒的老队员,字字铿锵,毫不留情:
“镇妖司的规矩,不是给新人看的摆设,更不是给老队员钻空子的漏洞。”
“你们想倚老卖老、仗资历破规,别说找我,就算找后勤千户、找总巡使过来,依旧是这句话——手续不全、事由不实,概不补发!”
“要么今日补齐所有核验手续、追责归档,要么自掏俸禄修缮替换。”
“规矩面前,无资历可讲,无情面可通。”
一番话,利落、刚硬、滴水不漏。
有理、有据、有规。
三名老队员被怼得哑口无言,满脸涨红,想发火不敢发,想辩驳无词可辩。
周围所有人看得心惊之余,心底只剩折服。
谁也想不到,这个看着年纪轻轻、容貌清秀的少女,气场竟然强横到这种地步。
面对资深老队员的施压、发难、倚老卖老,依旧寸步不让,死守规章。
僵持数息,那三名老队员自知理亏,当众落尽脸面,狠狠一甩袖,带着一脸难堪悻悻退到一旁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喧闹的申领台前,瞬间彻底安静。
全场死寂。
一众新人站在后面,人人敛息凝神,再也没人敢小瞧这位年轻的后勤女吏。
清冷、刁钻、公正、硬核。
真正的铁面办事,眼里只有规章,没有人情世故。
人群之中,沈缺微微挑眉,这女孩儿有点厉害。
台前,林晚神色未起半点波澜,仿佛方才的对峙只是寻常琐事。
她垂眸合上册页,抬眼望向身后列队的一众新人,清冷出声:
“新晋入司人员,统一申领制式物资。”
“四人一组,依次上前,报姓名、考编号,按名录发放,不得插队、不得代领、不得私换器械。”

